朱彬彬
摘要:本文围绕我国化学工业发展,分析其发展优势、面临变局,明确新质生产力培育、产能体系优化、国际竞争布局等核心方向,提出技术创新、产业升级、理论构建等举措,助力化学工业适配中国式现代化,筑牢全球竞争核心优势。
关键词:中国化学工业;新质生产力;产能优化;国际竞争;技术创新;产业升级;中国式现代化
《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指出,“十五五”时期是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夯实基础、全面发力的关键时期,要巩固拓展优势、破除瓶颈制约、补强短板弱项,在激烈国际竞争中赢得战略主动,推动事关中国式现代化全局的战略任务取得重大突破,为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奠定更加坚实的基础。并进一步提出,要推动重点产业提质升级,巩固提升我国化工等产业在全球产业分工中的地位和竞争力。中国特色化学工业体系是中国特色现代经济体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在新的历史时期,党中央对我国化学工业体系的发展提出了新的要求。
1 我国化学工业的历史方位
1.1 历史进程中的方位
科学制定和接续实施五年规划,是我们党治国理政的一条重要经验。自“七五”以来,我国已形成由党中央提出规划建议、国务院编制规划纲要、全国人大审查批准后公布实施的制度安排。历次五年规划建议中关于化学工业的要求清晰地反映了我国化学工业发展主题的时代变迁。
“七五”“八五”时期,化学工业突出原料保障功能,核心是要解决供应短缺问题;“九五”至“十一五”时期,化学工业突出经济增长功能,核心是作为国民经济支柱产业实现快速增长和效益提升;“十二五”至“十四五”时期,规划建议中并未专门针对化学工业提出要求,而是对制造业或者原材料工业整体部署,突出产业链和产业体系的完善和调控,锻长板补短板;“十五五”规划建议则明确提出,要提升化工产业在全球产业分工中的地位和竞争力。
“十五五”规划建议对化学工业提出新要求,立足我国所处的新历史方位,界定了我国化学工业新的历史方位。“十五五”时期将成为我国化学工业发展的新起点,实现从满足国内经济和产业发展需求为主,向积极参与全球产业分工和国际竞争转变。
1.2 国际竞争中的方位
世界正处于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化学工业的发展态势与之同频共振。化学工业的大变局是世界大变局的重要组成部分,其演变进程受世界大变局的影响。目前,全球化学工业已发生产业体系大重构,正处于力量博弈加剧的关键阶段。
目前,我国主要大宗化学品产量占世界产量的比重稳定在30%~40%区间,从根本上改变了全球化学工业力量对比。2020年以来,我国相关产品产量占比趋于稳定,而美国在再工业化政策驱动下,部分大宗化学品的世界占比有一定回升,凸显了化学工业领域国际力量博弈持续加剧。我国乙烯产量世界占比仍处于较低水平,有较大的提升空间。
1.3 社会期望中的方位
化学工业是国民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与人民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密切相关。新发展理念对化学工业在绿色发展、安全发展、低碳发展等方面提出了更高要求。
将生态文明建设纳入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五位一体”总体布局,从根本上决定了化学工业发展必须践行绿色发展理念、尽最大可能实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构建人类工业文明新范式。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从根本上决定了化学工业发展要预留更加充裕的安全容量,选择更加本质安全的技术和工程方案,妥善处理产业、居民、环境三者的空间关系。“3060”碳达峰碳中和目标要求,从根本上决定了产业发展要采取低碳的工艺路径、低碳的工程设计、低碳的产业形式。
上述社会期待的变化,正在推动化学工业发展成功与否的价值观从以经济为主的评价向综合性评价转变,进而重新塑造化学工业的发展形态。产业价值观的变革,是当前我国化学工业产业体系重构的核心动力之一。
2 我国化学工业面临的形势
《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指出,我国经济基础稳、优势多、韧性强、潜能大,长期向好的支撑条件和基本趋势没有变,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优势、超大规模市场优势、完整产业体系优势、丰富人才资源优势更加彰显。化学工业受益于制度优势、市场优势、产业体系优势和人才资源优势的底层优势仍然有效。
与此同时,我国的化学工业也面临国际形势和技术条件两方面的深刻变化。
一是国际形势出现新特征。我国化学工业仍存在部分卡脖子短板,亟需补齐以应对外部环境不确定性上升的挑战;同时,未来我国化学工业将从“起跑、追跑、跟跑”逐步转向“并跑、领跑”,需在产业理论和实践两方面,构建具有国情特色和时代特色的化学技术体系、工程体系、经济体系。
二是技术条件出现新变革。大数据、人工智能、工业互联网的发展,为化学工业发展范式提供了新的可能,能源系统转型将推动化石能源与可再生能源比例格局发生根本性转变,或将改变化学工业在反应工程、分离工程、分子工程、产品工程等领域的路线选择。
3 我国化学工业的功能定位
中国式现代化是人口规模巨大的、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的、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走和平发展道路的现代化,这从根本上决定了我国必须坚持把发展经济的着力点放在实体经济上。化学工业作为我国原材料工业和能源工业的重要组成部分,将持续发挥重要支撑作用。
新时代中国特色化学工业,应进一步定位为实现中国式现代化和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重要物质支撑。我国化学工业已形成的庞大资产,不仅是国家重要的物质财富,更是建设人类命运共同体的重要物质基础。在助力全球发展进程中,我国可依托已形成的化学工业体系,支持更多发展中国家推进工业化与农业现代化进程。在此过程中,我国化学工业存量资产也能获得持久长远的收益,有利于缓解和对冲未来人口老龄化、劳动力人口减少带来的经济冲击。
当前,世界百年变局加速演进,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突破,大国博弈愈发复杂激烈。占据发展优势的基础在于生产力的发展,主导国际竞争的关键在于生产力的比拼。化学工业是全球生产力比拼的重要战场,未来相当长一个时期,我国应将发展新质生产力、积极参与国际竞争作为化学工业中长期战略的核心方向,加快形成更多标志性、原创性、颠覆性科技和产业创新成果,塑造发展新动能、积累发展新优势、赢得发展主动权。
4 开创我国化学工业新境界
4.1 巩固提升全球产业分工地位
4.1.1 稳定和提升化学工业世界占比
优化提升化学工业,在未来10~20年,将我国化学工业主要产品产量占世界产量比重稳定在40%~50%,为推动新全球化进程提供强有力支撑。
从世界经济格局看,工业制造能力是全球范围内的硬通货,包括化学工业在内的重工业体系,是我国参与全球竞争的核心优势。在未来的国际竞争中,我国应倍加珍惜、努力维护、充分发挥这一核心优势。未来一个时期,单边主义、保护主义抬头,霸权主义和强权政治威胁上升,国际经济贸易秩序面临严峻挑战。我国化学工业要做世界化学工业发展的稳定器,以产业的可预期发展,逐步构建起以我国重工业体系为基础的新型国际产业分工格局。
4.1.2 构建坚韧灵活的先进产能体系
产能体系是现代化学产业体系的核心,着眼长远,我国需构建分层冗余的产能格局。对于基础化学品产能,要维持适当比例的冗余度,总体保持供给宽松的市场运行状态。化学工业具有产品链长、上下游关联紧密的特点,在供应链管理中的长鞭效应显著,越靠近上游的基础平台产品,越需要更大的冗余产能,以应对下游各领域的需求波动。基础化学品产能的适度冗余,有利于稳定基础化学品价格,提升高端产品的创新和开发项目的收益期望,加大创新动力。
4.1.3 建立有序的产能新陈代谢机制
建立有序的产能新陈代谢机制,是行业提质升级、技术进步的必要条件。当前,我国大宗化学品产能规模较大,但仍有先进产能增长、落后产能淘汰的结构调整空间,需破除产能通过市场机制实现新陈代谢的障碍,促进行业健康有序发展。对于新建产能,需从行业层面加强论证,防止简单复制式产能扩张,提倡“小步快走”模式,促进产业技术的迭代和演进。
4.2 积极参与国际竞争生态构建
4.2.1 更积极主动参与国际竞争
当前,我国化学工业主要大宗产品占世界比重已处于较高水平,但大宗产品参与国际竞争的进程滞后于产能建设进程。要以产品输出和产能输出为抓手,扩大我国化学工业体系的受益面和影响力。优化化工产品出口管理模式,减少出口配额管理,增加出口税收调节力度,通过出口税收补偿国内环境成本,同时构筑基础工业产品价格护城河,保障国内供应稳定。
4.2.2 适时调整贸易方向和结构
在世界大变局下,我国要更积极地发展与发展中国家的化学品贸易。长期以来,我国对外贸易的总体格局,是以低成本劳动力要素,交换欧美国家的充裕资本、先进技术、管理经验等要素。在新的历史时期,低成本劳动力已不再是我国参与国际分工的优势要素;国内资本供给充裕,利率持续走低,单纯利用外部资本的必要性不断下降;欧美国家的多数技术已丧失绝对领先地位,少数关键技术不再允许转移,我国自主创新力度持续加大。我国外贸中要素交换的供需两侧均发生深刻变化,未来将逐步转变为以政治稳定、优质存量资产、先进工程技术等优势要素,交换发展中国家逐步开发的人力资源要素。此格局下,我国与发展中国家的化学品贸易将有更大发展空间。
4.2.3 综合发挥经济和产业功能
化学品出口除发挥经济稳增长功能外,还应进一步强化其产业功能。以化肥和农药产品为例,可采取更加积极的出口政策。跳出紧盯国内粮食供需的小粮食安全观,树立全球视角的大粮食安全观,在确保国内供应安全的前提下,通过扩大化肥出口,稳定国际化肥市场,促进全球范围内粮食生产,增强世界粮食市场稳定性,进而更好维护国内粮食安全。两碱、基础有机化学品、合成树脂、合成纤维等,可为发展中国家提供发展轻工业所需的必要基础原料,推动形成以我国资本密集型原材料产品和发展中国家劳动密集型轻工消费品相互协同的全球产业链分工新格局。高度重视颜料、香料、染料、涂料等民生消费类化学品的品牌树立和输出,形成一批细分领域的一流企业,形成化学工业硬实力和文化生活软实力相互促进、加速辐射的格局。
4.3 前瞻把握化学新质生产力因素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新质生产力由技术革命性突破、生产要素创新性配置、产业深度转型升级而催生,以劳动者、劳动资料、劳动对象及其优化组合的跃升为基本内涵,以全要素生产率大幅提升为核心标志,特点是创新,关键在质优,本质是先进生产力。化学工业要从原料、工艺、工程、产品设计、产业组织等方面,积极培育和把握新质生产力因素。
4.3.1 重塑化学工业原料体系
除常规化学矿外,化学工业原料还包括大量石油、天然气、煤炭等化石能源矿产。受“缺油、少气、相对富煤”的能源资源禀赋影响,我国化学工业利用的化石能源矿产以石油、煤炭为主。未来,我国化石能源矿产利用需以低碳为目标进行重塑,包括以天然气替代煤炭、以轻烃替代石脑油、以生物质替代化石能源、以绿氢替代化石灰氢等。要及时调整天然气利用政策、加快布局天然气转化技术研发和工业应用,补齐天然气化工技术短板;加快生物质气化技术开发和试验,探索利用增量非粮土地建设能源/原料作物种植转化一体化的产业技术和项目模式;探索绿氢耦合化工合成气利用等系统应用。
4.3.2 重塑化学工业工艺体系
能源兑换路径的逆变,将引发化学能、热能、机械能、电能的价值重估,进而重塑化学工艺体系。
自人类第二次工业革命进入电气时代以来,全经济社会已形成化石能源的化学能通过燃烧转化为热能,热能被蒸汽轮机或燃气轮机转化为机械能,机械能通过发电机转化为电能的主流能源兑换路径。这从根本上决定了,等能量值下,电能高于机械能、机械能高于热能、热能高于化学能。这一局面决定了化学工业中,吸热反应过程的供热以热能(烟气、耦合燃烧、蒸汽)为优先选择,分离过程以热能驱动的精馏过程为优先选择。
未来,社会电力系统将逐步从以化石能源基二次电力为主,向一次电力为主过渡,化石能源的利用逐步受到限制。根据《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完整准确全面贯彻新发展理念做好碳达峰碳中和工作的意见》(中发[2021]36号),到2060年,非化石能源消费比重达到80%以上。在此情景下,全经济社会的主流能源兑换路径将发生根本性逆变,形成以电为基础,分别兑换为机械能、热能、化学能的基本格局。这使得未来化学工业过程设计面临的能源价值格局发生转变,等能量值的各种能源形式中,电能价值最低。这将推动化学工艺系统发生根本性重塑,反应过程中将更多地引入并采用电热反应、电解合成、电弧反应,以电能驱动热力学上不可能的反应、加速反应动力学上缓慢的反应;分离过程将更多采用减压精馏、真空干燥、电渗析、电泳、吸附分离、膜分离等以电为主要驱动力的工艺。
4.3.3 重塑过程工程设计体系
现有化学工业设计规范体系,是基于原有节能经济性分析结论设定的。在新的发展条件下,节能和投资的平衡点将发生显著偏移,有必要进一步优化设计规范,尽可能实现极致节能。进一步降低烟气排放、余热废气的低限回收温度,这将增加换热面积相关投资,但可减少能源消耗。优化改进循环冷却体系,采用分布式空冷、复合式制冷等方式降低能耗。应用低压蒸汽发电、蒸汽提级利用等技术,提升副产能量利用效率。在充分利用副产蒸汽的前提下,传质驱动过程更多采取电力驱动模式,替代工业汽轮机驱动。管道设计时,优化管输经济流速选择相关平衡点。推广使用热泵技术,提升电能到热能的兑换比率。
4.3.4 重塑产品生命周期管理
受发展阶段和历史原因影响,我国化学工业发展存在重过程工程、轻分子工程和产品工程的倾向。需深化对化学工业产品全生命周期管理的认知,补齐发展短板。在农药、染料、香料、医药、制冷剂等领域,加强对新化学物质的创制、评估和应用研究。在化工新材料、精细化工产品等领域,加强配方、加工过程、形态学等对终端产品性能影响的研究,形成研发、生产、销售、应用各环节信息快速反馈和迭代的产业机制,提升产品工程水平。对个别细分领域,加快培育以应用为导向的服务型制造企业。加强耐用化学品、难自然降解化学品的无害化处置、循环再利用等技术研发和应用。
4.3.5 重塑化工产业组织形式
由于可再生电力和生物质都具有空间密度低、分布广泛、去中心化的特征,未来我国化学工业发展或将呈现规模化生产和分布式生产并行发展的格局,需提前研究相关工程设计和布局原则。推动建设一批世界一流化工企业,打造参与国际竞争的骨干力量。推进工业化和信息化深度融合,从车间-工厂-企业-行业等多个层面,优化提升数据信息的获取、存储、交换、利用和生产调节反馈模式。对于基础化工产业,推动市场主体联合重组,将产业集中度保持在合理范围,及时调整产业组织形式,构建有序竞争的产业组织格局。对部分逐步形成垄断的子行业,研究完善政府规制的方式方法。充分发挥央企、民企、外资等多种所有制经济优势,构建有序竞争的产业竞争格局。
5 提升发展水平的其他建议
5.1 加强对化学工业的统一领导
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优势和中国共产党统一领导、总揽全局的体制优势,是我国化学工业发展的最大优势。要统筹发挥化学工业在国内经济产业发展和国际经贸竞争中的积极作用,主动谋划重大生产力布局和参与国际产业竞争力,并推动相关支撑要素倾斜分配。优化产业项目评价机制,从分割式分头评价逐步转向综合、联合评价,避免出现合成谬误。畅通科技创新转化渠道,探索建立新工艺从小试、中试、工业试验到工业推广的特殊监管通道,提高新技术、新工艺转化应用效率。坚持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相结合,充分发挥市场机制在化学工业,尤其是创新活跃的子领域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更好发挥政府作用,构建统一、开放、竞争、有序的化工产品市场体系。采用更加灵活的宏观调控和统筹机制,优化行业管理。
5.2 提升化学工业创新投入和效能
化学工业是典型的技术密集型、资本密集型产业。当前,科学研究和创新活动已不再是个别科学家、工程师的个人行为,而是高度社会化的集体行为。这使得科研不再作为经济发展的外生变量,而是内化为产业体系自身一种特殊的高风险投资行为。创新活动的投入,其收益是按成功概率平均后的新增效益。在既定技术方向的开发过程中,成功率和新增效益均为关键技术指标的函数,因此在组织化创新活动管理中,科学确定关键技术指标的提升节奏处于核心地位。国家组织的重大基础研究,要重点研究以电化学过程、生物质转化过程等为核心的基础科学问题,强化全赛道协同推进。企业应用研究方面,需加强创新活动规划、评估和管理,提升创新这一特殊形式投资的效率和效能。
5.3 深化化学工业经济基础理论研究
我国化学工业发展实践已取得伟大成就,但对其进行理论总结的工作相对滞后。我们要以我国化学工业实践为基本研究对象,强化国际比较研究和历史研究,借鉴发达国家化学工业发展的先进技术和管理经验,汲取部分发达国家化学工业衰落的历史教训,构建中国特色的化学工业经济理论。超越资本的简单逐利逻辑,推动化学工业部分低利润部门逐步向基础设施化转变,防范基础化学工业能力过早衰退。深化对化学工业与环境保护、气候变化、社会福利增进等关系的认知,避免去工业化、脱实向虚等经济社会思潮的不利影响。
更多专家观点请见《化学工业》2026年第2期。